珍从钦安殿里追来，问她情况如何时，颐行迸了两泪儿，“满砸，我刚才在皇上面前摔了个狗吃屎，皇上说有旨意给我，怕是要把我撵去了。”

皇帝轻蔑地一哂，复又问：“你有三个月了，起居作息可还习惯？想家不想？”

历代君王瞧上一个女，最标准的反应应该是怎么样的呢……皇帝清了清嗓，那嗓音自然要比夏太医低沉些，鬼迷心窍地说：“你很有趣……哪个值上的？”

不嫌她动作僵，也不嫌她作法老，因为扑蝴蝶的戏码皇帝至少见过七八回了，且每个人扑得都比她好看。那些笨拙的动作可以忽略不记，就等着她最后那一了，可不知怎么回事，她可能想转个婉约的圈儿吧，结果左脚绊右脚，意外却又毫不意外地，直接趴倒在了地上，就摔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。

珍也呆住了，“怎么会这样呢……”

确实是，一看就没练过，要是有些舞的功底，也不至于把扑蝴蝶演得老鹰捉小似的。

满福听见了万岁爷的气声，想必把圣驾吓得不轻。不过老姑这回倒是其不意，终于和以前那些完收场的主儿们不一样了。

后来三个人在他坦里愁云惨雾，胆战心惊地等了两天。第三天上值的时候，那旨意终于来了，是永和贵妃跟前女官苏来宣的谕，内容寥寥，说得很简短，说尚氏聪慧伶俐，行温良，着晋封为答应，赐居储秀。

怎么办，这半也没有的撩拨，实在很难让皇上对她产生兴趣，而见起意晋封她。皇帝想，“朕是不是应该装得很陶醉，合她的表演？”

满福看着老姑的动作，简直已经忍不住想叫“护驾”了。明明后小主儿个个，这老姑怎么像直撅撅的木呢。她左奔右突，一扇扇趴下一只蝴蝶，那只蝴蝶分明受了内伤，倒在地上扑腾翅膀，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了。

“朕记得你有个名，叫槛儿。”皇帝笑了笑，“世上怎么有人叫这样的名字，可见你母亲和哥哥，对给你起名的事儿不大上心啊。”

反正这回算是完了，心谋划了两天，她觉得不光对不住自己，还辜负了银朱和珍的殷殷期盼。自己难堪大任，这么简单的扑蝴蝶都得飞打，往后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尚仪局洒扫吧，再也别当皇贵妃的梦了。

皇帝走了，衣袍翩翩向天一门踱去，边走边想，这是多大的恩典啊，就凭她表现得这么差，他还能装饶有兴致的样来，要不是事先就有准备，见她这样不得吓一吗。

颐行蹒跚站起，脸上火烧一样，哪里敢抬看。

原想问问是什么旨意的，犹豫了一下，到底没好开，只是呵下腰去，了声“嗻”。

满福熬了一汗，“依才看，老姑把吃的劲儿都使来了。”

皇帝的声音很好听，低低的，像风拂过青草地，和夏太医有莫名的相似。但要说一样，却又不大一样，夏太医的语调更轻快些，不像皇帝，透沉稳和老练来。

作为帝王，此时必须心静如，于是皇帝定定神，抚平了满心的拧，寒声：“免礼，起喀吧。”

满福赶上前搀扶，笑着打圆场：“姑娘对皇上的敬仰真如黄河涛涛，连绵不绝啊……姑娘快请起。”

颐行也是懵懵脑的，皇上的正脸她压儿没敢看，到这会儿才抬起来，见皇上影一闪，已经走天一门了。

颐行心哆嗦了下，暗不会是看她太傻，法外开恩让她回家养脑吧！真要是这样，那也没法了，不是她不愿意救哥哥和侄女儿，是命运人，老天不给她这个机会。

那些对皇帝来说不甚好的记忆，该忘还是忘了吧，要说万岁爷我小时候见过你，那皇帝恐怕会有立时杀了她的心。

皇帝负着手，暗暗长了一气，“你回值上去吧，这两日，朕会给你一旨意。”

皇帝心小鹿撞，心想她一定是要扑他怀里来，到时候他顺势扶一把，或者缘分就可以从这里开始了。

颐行一阵发麻，心想怎么的，都过去十来年的事儿了，这是要秋后算账啊？

老姑愣了下，假装没看见，继续若无其事扑其他的蝴蝶。

气氛着实有尴尬，连皇帝都不知该怎么办了。

颐行都快哭了，很有趣，说白了就是很蠢。她现在什么念想都没有了，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，可皇上发问她不能不答，便：“才……才叫尚颐行，在内务府尚仪局当差。”说完连脚趾都起来，觉得自己对不起尚家列祖列宗，也对不起那个被发往外八庙的大侄女。

颐行这时候脑转得飞快，忙说不记得了，“才记不好，小时候的事儿全忘了……”

末了苏扬着笑脸，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，说：“小主儿大喜，往后平步青云，节节升，才这儿给您喜啦。”

颐行愈发呵下了，“不敢不敢，皇上跟前不敢讲辈分……”

然后怎么办呢，是不是该暗暗叹，这女的场好特别，朕已经留意她了？

来了……来了……越靠越近了……

扬起来，腰肢扭起来，脸上带着毫无灵气的笑，假装自己很快活的样。

老姑来了……带着她拙劣的演技来了……她扇动芭蕉扇，话本里的铁扇公主都比她舞得好看。

皇帝说：“着辈分，你还是朕的长辈呢。”

就这一来一往几句话，颐行算是看明白了，贤名在外的皇帝，其实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宽宏大量。小时候的那过节他一直记在心上，所以现在见针地，拿她的名取笑。

颐行：“回皇上，才后益了许多，在里一应都能适应，并不想家。”

不想家，就是愿意长远在里生活下去了？他给了她退缩的余地，她放弃了，那就别怪他断了她回家的路了。

而颐行这一摔呢，把全的信心都摔没了，她恨不得挖个地把自己埋去，反正这张养了十六年的脸已经丢完了，她以后也没脸见人了。

不过那张脸，倒是为这项无聊的安排增不少。老姑漂亮是真漂亮，这一番折腾，脸上了一层薄汗，那粉的脸颊，嫣红的……皇帝心微微趔趄了下，好像比夏太医看到的面庞更三分。

皇帝皱了皱眉，有看不下去，“她好作啊……”

“哦，尚颐行，尚家的人。”皇帝的话意味长，似乎忆起了往昔，忽然发问，“你还记得朕吗？”

真是天知啊，她为什么会在皇上面前摔个大趴呢。这五投地的姿势很标准，于是她灵机一动，冲着那双云缎缉米珠的龙靴泥首下去，用的语调说：“恭请皇上圣安。”

皇帝吃了一惊，吃惊过后发现老姑的脑其实还好用，从摔倒到请安，真是行云，一气呵成。

可她的机灵没能让皇帝满意，他微微扬起了声调，哦了声，“可是朕却记得你。”

和皇帝对着，她没那么大的胆，只好窝地顺嘴说：“民间都是这样，贱名好养活。才的额涅说，才无惊无险、无病无灾长到这么大，全赖取了这个好名字。”

门上来的皇帝果然停住了脚步，看那细胳膊细的影僵地腾挪，原本他是好准备，迎接老姑新鲜的惊喜的，结果……就让他看这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