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倒没有对我发火,但还是将我迁到后宫居住,仍然由王妃照料,美其名曰养胎。然而之后的数月他都没来再看过我,柳氏对我说:
“殿下就是这般,心思很沉,他不来,必定有他的缘故。”
时日久了,只是与柳氏相处,竟也习惯,有时她笑着瞧我,说我变了许多,又问:
“他是怎样调教你的。”
我也牵唇笑笑:“回娘娘,殿下教我在他屏风后边站规矩。”
“噢。”她轻轻为我放下床幔,“都一样。”
都一样?我心子狠狠一坠,面上不显,却是替她不平的神色:“难道他对娘娘也这样?”
柳氏摇摇头,抚着我手背温道:“我倒没有。”
仿佛是我心中一场声势浩大的爱恋终于以一种平缓幽隐的形式谢幕,都一样……他究竟是皇子,不过是谙于人心,他太知道、太知道我想要什么,让我欢悦,于他从来都是易事,他不止于掌握我的生杀,亦掌握我的悲喜。
月份大了,我又情不自禁想到死亡,妇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,我觉得自己或许过不了,若我要死了,我会不会来见我。
他没有来,我又想着孩子出世他总会来,或者至少,他应当听一声喜报,然而都没有。在我经历了剧烈的疼痛昏昏睡去之后,睁开眼时,床边坐着的竟然是母亲。
那时秋风已然凄紧,晨晖暖暖地照在她面上,竟然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慈柔:
“觉着怎样,想吃什么,跟娘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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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忽觉悲酸,这一年多来,她不肯进宫,不肯相见,我以为,她不会再原谅我了。我曾想过有一日再见,我会很骄傲地同她证明,我是对的,一家人平安喜乐,尊荣显贵,都是我挣得的……可是真当此日,我却如何也骄傲不起来。
“女儿不孝。爹娘可好,弟妹可好?”
她抿抿唇,勉力笑一笑,点头道:“都好、都好……”
“阿爹还怪我么?”
她默了一回:“路是你自个儿选的,从小你选定什么,十头牛也拉不回……儿女都是前世债,我们又能怎么办……”
忽然听见小儿啼哭之声,我方扶着床挣扎欲起,朝外头张望:“是……?”
“是个世子。”
“殿下取名了?”
“殿下还不知道,不过娘娘说殿下留了话儿,若是世子,便取名叫做‘恽’。”
母亲抚了抚我皴红的面颊,感伤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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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初来朔北不知寒风这般凛冽,若给你如寄奴兕子一般揉脸,也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……”
恽哥儿弥月礼过后,我身子恢复得不错,柳氏照料我很仔细,屋子围得密不透风,生恐我和恽哥儿着凉。忽然就有一日,内官们捧着圣旨,奉着衣冠,鱼贯而入。
柳氏告诉我,云韶三月以清君侧之名起兵,已攻下临安,幽太后,诛阉党,践祚在即,现下要迎我们进宫,之前瞒着我那样久,就是要我安心养胎。
云韶的女人们闻讯都紧锣密鼓地收拾起来,各宫的盛满珠宝器用与四季绫罗的大箱笼一只跟着一只往外抬,我来得迟,身份低,物件儿略少些,却也满满当当装了三大箱。临走时我见了母亲一面,她说父亲早已随军去到临安,新帝为我们脱了籍,她与弟妹们也要南下。我亲手将大父的文集仔细地包好,抱在心口上了车。
不曾想,我来朔北时乘的是囚车,去时却是雕鞍宝马,安车华舆。马车悠悠荡荡地行进着,我看着乳母怀中的恽哥儿,才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愁绪有些天真得可笑,像我这样的女奴,心里奢望的无非是吃饱穿暖,后来昏昏噩噩便跟了他,他护我双亲弟妹,予我锦衣玉食,还予了我情爱,哪怕是假的,又怎样呢?
他做了皇帝,还记着给我和父母弟妹脱去奴籍,他还要接我回临安,我给他生下长子,或许他还会予我一个“更衣”的名分,或者没有,或者仍命我做个侍书的宫女,也是合该我报效他的。
这时,我忽然想起禁苑里啼哭的女奴,命人去请栾玉,栾玉乘着一匹良驯的矮马缓缓跟了上来,隔着车帘我急切地问他:
“先前取血炼丹的女奴现在如何,都放了么?”
久不闻人声,我想许是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了,又高声问了一遍,仍没有答案,我便拍着车壁喝令停车。那日风雪里,他下了马,对着我哭了又哭,拜了又拜: